曲子詞因為具有娛賓遣興、增添氣氛的音樂性，在唐代文人雅士的聚會上經(jīng)常被演唱。但作為一種文學樣式，曲子詞話語機制形成于花間詞，花間詞的語境模式對詞的抒情功能有本質的決定作用。

    五代詞人歐陽炯《花間集·序》中寫道：“綺筵公子，遞葉葉之花箋，文抽麗錦；繡幌佳人，出纖纖之素手，拍按香檀。不無清麗之詞，有助嬌嬈之態(tài)。”這就是花間詞的土壤與空間，它直接導致描寫女性成為詞中最重要的因素，這一因素不僅提供敘述角度，更影響抒情功能。

    在晚唐在五代期間，曲子詞在花間詞人筆下得到了充分發(fā)展。溫庭筠、韋莊、馮延巳是晚唐五代詞人中的扛鼎人物。但他們在表情達意上各有千秋。

    對于這三位詞人的風格，葉嘉瑩先生的評論可謂一語中的。葉嘉瑩認為溫庭筠的詞精美而缺乏個性，是詞之初起所具有的一般現(xiàn)象。韋莊的詞則打破了這種一般性，他使詞從只供歌唱的不具個性的艷曲轉而為可供讀者抒寫情意的極具個性的文學創(chuàng)作，只是不易引起更深遠的聯(lián)想。

    在談到馮延巳時，葉嘉瑩認為馮延巳的詞既富主觀直接感發(fā)之力量，又不為外表事件所局限。馮延巳的詞雖然受到花間詞人的影響，但是他的詞又不同于花間詞人的作品。

    在葉嘉瑩之前，就已經(jīng)有學者注意到了馮延巳的詞作在詞史上的重要地位。劉熙載就在《藝概》中提出：“（馮正中詞）晏同叔得其俊，歐陽永叔得其深。”劉熙載顯然已經(jīng)注意到馮延巳的詞作對宋初詞人的影響力。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馮正中詞雖不失五代風格，而堂廡特大，開北宋一代風氣。”王國維認為馮延己詞作的視野、格局已經(jīng)超越了前輩詞人，不再拘泥于五代花間詞對女性閨閣的情感描寫。

    馮延巳（903年-960年），字正中，五代江都府（今江蘇省揚州市）人，五代十國時南唐著名詞人，他的詞作對后世產(chǎn)生了很大的影響。

    馮延巳的詞集名為《陽春集》，北宋時就有刊印本，但宋版詞集沒有流傳下來。中華書局1999年出版的曾昭岷、曹濟平、王兆鵬和劉尊明編著的《全唐五代詞》，收錄馮延巳詞112首。

    馮延巳生活的時代，正是花間詞風行一時的時期。受“詞為艷科”和“娛樂至上”觀念的深刻影響，花間詞中的意象大都集中于對女性之容止，服飾，及宴樂場面和閨房陳設的描繪上，作為娛賓遣興的曲子詞，自然而然地呈現(xiàn)出一股香艷綺麗之風，尤以花間詞為甚。

    馮延巳的詞作也并未完全脫去這種傳統(tǒng)，但馮延巳詞中的一些精品佳作卻能超出花間詞的窠臼，將目光投向外面的世界，盡管仍不免局限于庭院，樓閣，園林之中。這種對景語的追求其實是對個人情感抒發(fā)的追求。

    在馮延巳的精品佳作中，對景語的追求不僅是詞人情感抒發(fā)的一個發(fā)力點，而且馮延巳對景物的描寫有著獨特的審美追求，如果找一個合適的詞匯來精準概括的話，那只有“清新自然”這個詞匯最恰當，最貼切，也最中肯。

    這首《采桑子·花前失卻游春侶》正是體現(xiàn)馮延巳詞清新自然的代表作品，這首詞并無濃厚的脂粉氣息，只是感到詞中似有一股清澈的流水隨著情感的發(fā)展而自然流淌。原詞如下

    花前失卻游春侶，獨自尋芳。滿目悲涼，縱有笙歌亦斷腸。

    林間戲蝶簾間燕，各自雙雙。忍更思量，綠樹青苔半夕陽。

    開篇兩句就為詞作定下了憂傷的調子。詞人花前游樂卻沒有游春伴侶陪同，他只好獨自尋覓春天的芬芳。

    詞人由于孤獨哀傷，對游春也失去了興致，縱使笙歌婉轉，也只能喚起曾經(jīng)記憶，只會增添感傷與惆悵。

    馮延巳為何在春光爛漫、游春賞春的時節(jié)里會有感傷與惆悵的心緒呢？這與馮延巳的人生履歷和人生際遇息息相關。

    馮延巳仕于南唐烈祖、中主二朝，三度入相。南唐由盛轉衰，馮延巳與之有著直接關系，他成為眾矢之的在所難免，現(xiàn)實的殘酷無疑是對他自信心的無情打擊，在謾罵與無人理解中他走進了孤獨的深淵。但若從他的角度出發(fā)去體會他當時的孤獨心境和尷尬處境，那復雜的感受是不難體會的。

    雖然馮延巳的文學天賦頗高，但他的決策失誤導致了南唐國土盡失，成千上萬的百姓流離失所，他為千夫所指是必然的，他的朋友不會很多，即使有也很難知心。

    馮延巳不敢將友情訴諸筆端，在與友人聚少離多的情況下，寫友情難免要回憶過去共度的歡樂時光，或是展望未來、期待重逢，而馮延巳在接踵而來的挫敗感與無力感中逐漸迷失自我，否定自我，迷惘且自我否定。

    馮延巳深信自己的境遇難以改變了，他沒有勇氣去回憶或者展望，因為過去的快樂只會更強烈地反襯出當下的痛苦，而未來又是遙遠未知、虛無縹緲。所以，馮延巳不敢去觸碰這看不見摸不著的希望，更不敢深剖內(nèi)心，用筆表達。正因為這樣，馮延巳在孤獨的旋渦中愈陷愈深，無法自拔。

    孤獨令詞人內(nèi)心傷感，他舉目四望，眼前一片凄涼，這也折射出詞人情感世界的孤獨哀傷。所以，上片最后一句“縱有笙歌亦斷腸”，詞句自然流暢的詞句，毫無矯揉造作之嫌，沒有修飾，僅幾句情景交融表達心理感受的描繪，卻營造出清新自然的意境。

    笙歌在游樂時最受歡迎，但無人相伴，則笙歌之聲，聽來就沒有多少讓人感到歡愉的氣氛了。“縱有”兩字，從反面襯托出詞人內(nèi)心世界的悲傷：笙歌散盡，固然使人因孤寂而斷腸，但他卻感到即使笙歌滿耳，也仍然是愁腸欲斷。

    林中戲蝶、簾間飛燕成雙成對，既照應上文，又襯托詞中人物的孤單悲傷而忍不住地一再思量，詞人將無限愁緒賦給那綠樹青苔上灑滿斑駁的斜陽。

    彩蝶、燕子都成雙成對，使他怎能再耐得住自己的孤獨之感。“綠樹青苔半夕陽”一句，以景結情，夕陽斜照在綠樹青苔之上的靜景，正與上片的“滿目悲涼”遙相呼應。

    馮延巳的這首《采桑子》，詞語清新淡雅，詞景山清水秀，詞境詩情畫意，詞情自然流暢。由此可見，馮延巳詞注重的是創(chuàng)設一種表達情感的意境。

    整首詞情感層層深入，情景水乳交融，特別是其詞所表現(xiàn)出的哀而不傷、思而不艷、含蓄蘊藉、雍容嫻雅，具有溫文閑雅的美感。

    葉嘉瑩對馮延巳的詞作稱贊不已，她說馮延巳的詞作不喜雕飾而散發(fā)出清新秀逸的感發(fā)之氣。事實的確也是這樣，馮延巳的詞是一種以情感為中心的抒情狀態(tài)，以朦朧的哀怨之美鑄就了清新自然的詞體特征。

    馮延巳不崇尚用華麗的辭藻堆砌章句，他的詞寫得清新自然，而且清新中往往蘊含著百轉千折、委婉纏綿的情思。下面這首《鵲踏枝·梅落繁枝千萬片》可以說就是此類詞作中的C位之作，原詞如下：

    梅落繁枝千萬片，猶自多情，學雪隨風轉。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愁無限。

    樓上春寒山四面，過盡征鴻，暮景煙深淺。一晌憑欄人不見，紅綃掩淚思量遍。

    開篇三句寫的是繁茂的枝頭梅花紛紛飄落的景象。馮延巳筆下的落梅已不僅只是詞人的眼前所見。

    當花瓣飄落的時候，也就預示著它的生命周期結束了，飄落的梅花在詞人眼中儼然成為一種隕落的多情的生命體了。

    花瓣凋零，生命隕落，千萬片花瓣在風中飄落的景象是何等絢爛繽紛。詞人認為，落紅既是花瓣離開枝頭的無情表現(xiàn)，也是對枝頭的最后一絲眷戀。

    所以下面的“猶自多情”四個字，又寫出了梅花的多情。落花本身有意去學白雪隨風之翻轉，其本身就表現(xiàn)著一種多情繾綣的意象，而不僅是寫實的景物了。這三句雖是寫景，卻構成了一個完整而動人的景象，這是詞人對梅花生命歷程的思考。

    接下來的“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愁無限”二句，才開始正面寫人敘事，詞意通俗明了，大意是說，昨夜的歌舞酒宴結束得很早，詞人酒醒之后，無限惆悵起來。

    詞人為什么酒醒之后添新愁？原來是笙歌容易散與梅花的凋零，這又與前三句景物所表現(xiàn)的意象遙遙相應。

    歌舞宴席的結束也就意味著詞人要與朋友分別。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也沒有終日能在一起談心的知己，這讓詞人想到了梅花飄落，梅花的凋零與朋友的分散，正是生活的常態(tài)。

    面對此易落易散的短暫無常的人生，生命的哀傷愁苦當然也是必然的了，詞人內(nèi)心油然而生對生命的思考。

    所以落花既隨風飄轉，表現(xiàn)得如此眷戀多情，而詞人也在歌散酒醒的時候平添了無限哀愁。這兩句雖然寫的是現(xiàn)實里的人與事，可是在梅花飄落，飛紅滿天的場景的映襯下，這二句便有著更深刻的意蘊了。

    下片“樓上春山寒四面”，說的是樓上清寒，寒山圍四面。這只是詞人對所居環(huán)境的描寫，但是下面的“過盡征鴻，暮景煙深淺”二句后，才能體會出詩人在樓上凝望的時間之長以及詞人內(nèi)心揮之不去的無限惆悵。

    詞人接著寫到一行行鴻雁從天邊掠過，藹藹暮色逐漸從天邊蔓延開來；鴻雁春來秋去，也最容易讓人的思緒與蹤跡的無定與節(jié)序的無常聯(lián)系起來。而詞人竟在這小樓之上佇立良久，凝望這些漂泊的鴻雁消失在天際。

    接下來的“暮景煙深淺”五個字，正寫出暮煙因遠近而呈現(xiàn)出濃淡不同的形態(tài)。這五個字不僅寫出了一片蒼然的暮色，更寫出了高樓上對此蒼然暮色之人的一片悵惘的哀愁。

    從白晝到日暮，詞人為何竟在樓上凝望至如此之久，答案就在結尾的兩句中。“一晌憑欄人不見，鮫綃掩淚思量遍”，便完全歸結到感情的答案來了。

    原來詞人是在苦等著某個人的歸來。憑欄凝望良久，視線中也沒有出現(xiàn)他要等候的人，他不禁羅帕掩淚把他思量遍。至于詞人為何憑倚在欄桿旁邊如此之久？那當然是因為內(nèi)心有一種期待與思念的感情的緣故。

    馮延巳所說的“人不見”，所表達的是寂寞之中又有所期待懷思的某種感情狀態(tài)，這種感情可以是為某人而發(fā)的，但又并不使讀者受任何現(xiàn)實人物的局限。詞人所寫的是現(xiàn)實中的人和事，而詞人要表達的，則是一種全屬于心靈上的悵惘孤寂之感。

    馮延巳詞之所以選擇外部景物意象，正是為了通過由這些意象建構起的意境來表達自己深沉的生命情感體驗。可以說，詞作為一種文學體裁到馮延巳手中已經(jīng)由單純的對宴飲娛樂的描寫上升為文人士大夫對個人情懷的書寫與詠唱上。

    讀馮延巳的詞，詞中的情感世界所蘊含的清新自然的趣味會很清晰地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其清新自然的詞風對北宋中前期士大夫雅詞形成具有重要的開啟作用。

    馮延巳詞中的情感世界是很深的，既體現(xiàn)為其詞情感涵量深沉廣大，又體現(xiàn)為其詞蘊含的情感深摯動人，更體現(xiàn)為其詞的清新秀逸和意境的深遠。

    馮延巳詞因大量使用景物意象，使其所寫既不滯于感官印象和人物場景的描繪，而又不為現(xiàn)實具體的情事所局限；馮延巳詞作的意境既寄寓了深沉的生命情感體驗，令人慨嘆唏噓，又能發(fā)人深省并由此產(chǎn)生深廣之聯(lián)想和啟發(fā)。

    同時詞人那種無處不在的生命悲情投射于所制造之境界中，構成深美的意境，使其超越了景物自然狀態(tài)的描摹。

    這種意境具有較大的意蘊張力，讀者能夠在其中體悟到詞人某種情感體驗，尤其是那種基于生命的體驗與認知。較之花間詞人，馮延巳詞對意境的拓展進一步豐富了詞作為文人士大夫抒情體裁的表現(xiàn)手段。

    誠如劉熙載所言，馮延巳的詞風，晏殊從中學到了俊麗的一面，歐陽修從中學到了精髓。以晏殊、歐陽修為主的北宋中前期士大夫崇雅詞派，繼承與發(fā)展了南唐詞風，特別是繼承與發(fā)展了馮延巳的清新自然的詞風。

    從這一點來說，馮延巳在詞史上有著重要而顯著的地位，他在名家輩出、佳作紛呈的中國詞史上，是占有一席之地的。